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周其仁
北京大学、长江商学院教授
医院改制的僵持局面,与思想方面一种普遍的疑虑大有关系。这就是,若把官办医院改成民营医院,以营利为导向,岂不是与医疗服务的“救死扶伤”宗旨,要背道而驰吗?中国的文化传统,一向把行医看作“悬壶济世”的善举,改制后的医院搞得如同市场里一般的商业机构,不但讲究“收益”和“成本”,甚至还要追逐“利润”,岂不是用铜臭把神圣的人道主义事业玷污了吗?
实话实说,我认为经济学不可能完全解开这个扣。理由是这样的,行医和医疗服务机构究竟应该营利还是非营利,医院究竟是营利安排好,还是非营利安排好,涉及是非、也就是涉及价值观。个人之见,凡涉及价值观的话题,都不是经验科学的对象。譬如,地球应该围着太阳转,还是太阳应该围着地球转,究竟哪样转法好一点,你我凡夫俗子,永远可以坚持一己之见。见仁见智,各有道理,但不是经验科学的题材。倘若问,地球和太阳实际上究竟谁围着谁转?这就是经验科学的题目了。当年哥白尼的“日心说”石破天惊,就是所有人反对也没有用,因为任你用各种办法来验证,地球还是围着太阳转。
医改之所以复杂,常常是因为价值观的问题与经验科学的问题混在一起,难分难解。但是为了求得一个最低限度的共识,再难分也要分,因为只有把“好不好、该不该”的价值观问题,与“是什么、为什么”的科学问题,恰当地区分开来,事情才可能有“解”。这并不是说,试图走经验科学路线的人,就没有自己的价值观和道德标准;而是说,为了搞清问题和探索现象背后的规律,要尽可能把两者分开来处理。
从经验科学的角度,有关医院改制的问题是不是要这样来问:可以观察到的医疗服务组织,究竟是什么样的?是营利的,非营利的,还是营利与非营利的并存?——为什么?在这些可观察的安排下,当事人包含患者、医者和办医者,行为逻辑究竟是什么样的?——又为什么?
是的,大家从可以观察的现象出发,先对各自观察到的现象有一个大体一致的描述和记载,确定这个现象究竟“是什么”,然后再讨论它为什么是这样的,并对“各自表述”的道理互相辩论、推敲、反复验证,这就是我所知道经验科学的路线了。最理想的境界是,即便人们的价值观水火不容,大家还可以在一起讨论科学问题、推进科学发现。不那么理想的呢?价值观之争每每对科学路线发生干扰。最糟的情景则是,“好不好”的问题吵得天翻地覆,科学问题毫无寸进。
有关行医组织的制度安排,我观察到四个基本现象:(1)人类各个社会的大多数历史,是私人行医主导的。譬如中国5000年文明,绝大多数时间都靠私人行医,即便有官医如御医,也是为帝王一家之私服务的;当代各发达国家包括“英国模式”在内,私人行医、私立医院也从来没有被全盘废止过。(2)私人行医和私立医院一般是营利性的,但是从古到今,私医通常也担负一些非营利性的服务。(3)在西方古代城邦中萌生的非营利性医院,服务于济贫、宗教、军事、医学科学和人道的目标,在近代以来得到很大的发展,成为与营利的、公司化医院并行的医疗服务机构。(4)在前苏联社会主义模式下,产生了由国家全盘包办的非营利医疗服务体系。
最后一个类别,全盘国有排除私医的非营利医疗模式,也仅仅在法律上才是“纯粹的”。事实上,这个体制常常由形形色色的地下、半地下的 “私医”在提供补充,例如前苏联那些地下医生的故事、“在位的”公家大夫的“额外好处”,以及中国的赤脚医生(见本系列评论之13至18),以及徐滇庆教授访问古巴得到的观察——那里普遍的免费医疗常常缺医少药,由移民美国的侨民把 “从资本主义免费得到的药品”邮寄回来作为补充。更有意思的是,一旦全盘公医体制守不住,总是发生重新把营利性私医 “请回来”的改革,例如中国1980年代后公立医院的私人承包、改制、以及后来对营利性医院的正式承认和许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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