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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从意大利那不勒斯的雨夜开始,长镜头扫过聚集在工厂门外的意大利工人,他们静静等待着什么。此时,一辆载满中国人的大客车驶来,车上一个男子对他的伙伴说“我想去斗兽场”,对方回答“斗兽场在罗马”,说话的人一脸失望。
在雨夜中等待的意大利工人却无法如此轻松,他们围拢过去齐声喊口号,如果不仔细听,大概不能分辨出这是用极不标准的中文喊出的“吸血鬼!吸血鬼!”中国客人们脸上带着尴尬的笑容,心情并没有被抗议打扰,他们是来收购这座大型钢厂的高炉的,而钢厂的关闭将使得工人们失业——虽然这并不是中国人的错,一个面孔还很年轻的意大利小伙子绝望地问同事:“我们该怎么办?”
维修工人文森佐像幽灵一样在停工的工厂里巡游,他没有加入游行抗议,而是私下告诉中方负责人,高炉有缺陷,他还需要一点时间才能解决这个问题,接着提出两个要求,第一请慢慢拆,第二不要使用电弧——因为会引发爆炸。建议看上去被愉快地接受了,然而当他携带着改进过的高炉部件再次来到工厂时,发现高炉不见了,爆炸遗留的空洞裸露出断落的钢筋,在和中国人打交道的过程中,这只是挫折的开始。
为了寻找含有隐患的高炉,文森佐不远万里来到中国,问题却并没有那么简单,他从上海、武汉、重庆一直追到包头,终于将这个附加了过多价值的高炉部件交给了懂行的中国工人——当他如释重负离开工厂时,却不知道这个部件的命运是被扔进垃圾堆。
《消逝的星星》是一部几乎全部在中国取景和拍摄的意大利电影,这很不寻常,尤其是它所拍摄的中国无关东方传奇和政治偏见,而是彻底关注当下,也因此提供了一个罕见的视角,使我们能进入一个意大利人的躯壳看见自己。然而,遗憾的是,这部参加了2006年威尼斯电影节并获奖的影片,除了在北京的意大利电影周和上海电影节进行过小规模的公映,似乎并没有再在中国大陆合法上映的可能。
中国是怎样的
《消逝的星星》有几个不同版本的预告片,唯一的台词是相同的,“我从没想到中国是这样的”。在这名普通的意大利工人眼中,中国是什么样的呢?
电影在一开始便给出了暗示:文森佐示意在那不勒斯厂区的中国工人不要抽烟,工人掐灭了烟头,就在文森佐转身的刹那,顺手又从口袋拿出一支烟点上,动作连贯得如同本能。这个细节文森佐没有看到,即便看到他可能也不会意识到这种“本能”意味着什么。
在上海负责采购高炉的公司领导接待了他,新领导用倨傲、怀疑并且神秘的口气告诉文森佐,之前的负责人已经被废除了;在武汉钢铁厂他因身份和目的不明被抓,在警察局被粗暴对待,获释后他说:“看那个警察的脸,这里是有死刑的。”却不知道了解真相后,警察们忙了半晌帮他找寻工厂;他住在重庆一座居民楼,每间房子都塞满了人,有8000人在这里生活、工作、开小作坊、卖猪头肉;他看到工厂区后勤工人的孩子们,在污浊的空气、肮脏的地上端着搪瓷饭盒一口一口地吃饭……他乘坐最廉价的交通工具——硬座火车、轮渡、长途汽车、卡车,经过中国最典型的城市和乡村,大多数时候,和中国最平凡的人群待在一起,他悲悯,他惊异,然而,似乎,他看到的人们比他快乐,在最卑微的生存状态中迸发着最根本的活力,文森佐说“我没想到中国是这样的”。
《消逝的星星》并不是旨在批判中国,它只是将中国摊开在观众眼前,人们的劣根性同他们的善良、坚韧一样清晰,电影中的一切细节都如此精确,以至于文森佐看到的中国并不比我们看到的更奇特, 却比一般中国电影更为一针见血,玩弄权术的官僚、滥用职权的执法者、生存在恶劣条件下的农民工、不负责任的责任人、柔弱的孩子、孤独的老人……难道我们不是生活在其中吗?文森佐在这个巨大的国家和拥挤的人群中显得如此疲倦和无助,我们就是他。
和文森佐一同在中国旅行的是中国翻译刘华,文森佐倔强、激动,刘华自尊、敏感,两个人的关系从一开始就充满张力。有人说这部无法归入任何类型片的电影也许最像公路片——对文森佐来说,寻找高炉的旅程是不断深入中国的过程,从沿海到内地,从长江到黄河,从西南到西北;对刘华来说,这旅程是一次回游,她从上海到重庆到出生的小镇,回到祖母和孩子身边,就像一条鲟鱼。
导演把两个人的关系处理得相当克制,含有隐患的高炉足以制造一场悲剧,但导演并没有让悲剧在电影中出现,他甚至使用了《半个月亮爬上来》作为主题曲,女声合唱清幽地响起,完全脱离了歌曲本身的情景和语境,配合电影如诗的影像,像冷色调的油画。这脱离了中国人的审美习惯,一部拍摄工人阶级的电影却如此富有诗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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